岁首未尽，暮色才蔓延开，东京便开始落下初雪。细碎的湿雪随风砸在和泉的外衣上，在又柏油马路上融化成成片水渍，折射着都市的霓虹灯光。碎雪很轻易就染湿了和泉的部分头发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潮湿与寒冷带来的不适，他看起来只是……像没有什么能使他再被触动；就快到公寓了，也不必特意为了这场突然的雪而进便利店买把伞。

推开门，一室冷清。和泉换上室内拖鞋，拿起遥控器按下制热键，空调嗡嗡作响，开始运转，隔热功能差的老公寓回暖还需要一段时间，独居生活也意味着没有人会为他提前预热房间。退回玄关，他脱下沾着潮气的外套，挂在衣帽架上；发润的发梢终于得到处理，和泉用浴室抽出的干毛巾按压着头发。

换上家居服，他拢起双手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，毛巾随意搭在肩上，看向窗外，空中的雪粒零零星星飘着，街区地面湿漉漉的，和泉也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投向何处了。

茫然。面对这种反复的感受，和泉下意识地进入冥想状态，在亲手终结为秋斗复仇行动、随后选择离开公安后，这已不知不觉形成了新习惯。

可当思绪将要随雪花一起飘向虚无缥缈之处时，手机推送的振动频率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。和泉不会煞有介事地责怪这条打断冥想的消息提示。从某种层面上来看，或许打断那些无意义的思绪，反倒件好事呢？不过，他也无法完全肯定这种想法。

“你可能认识的人

要不要关注【天空不动产第二营业所】？”

和泉确实在考虑换公寓的事，当下落脚点的合约也快到期了，他有意浏览过一些不动产信息……话说这个推送要怎么关掉啊？认识的人？不记得有要求推送过这个了。指腹向左滑，如同对待每个堆积的推送消息一样，和泉想要删除这突然的消息；但指尖像当下这间老公寓房屋一样，都还未彻底回过温来，结果误触点进了这条推送，app像是蓄谋已久，终于找准时机，猝然跳出。

“啊……”和泉发出苦恼的轻叫。

天空不动产……大数据的精准推送。

算了，顺便看看吧。和泉坐在沙发上，肩上的毛巾随意地摆在桌上。头像、主页资料内容、精选动态……和泉认真地看着这“你可能认识的人”的主页，甚至将精选动态一条条点开来翻阅——多少也有些无所事事、借此打发时间的心态吧。

最新活动、正在出售的房产、正在出租的房产、直播预告、社员介绍……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滑动，随着屋内温度升高，也逐渐恢复了灵活。可就在又一次滑动后，和泉瞪大双眼，看清屏幕内容后，指尖却仿佛再次失去了温度。“……秋斗？”

一身宝蓝西装的男人冲着镜头傻笑，那张脸——不，秋斗明明已经……和泉猛地一颤，屏幕上的字却模糊变形起来，用力到泛白的手指仍紧攥着智能手机。

对秋斗的思念、甚至说是固执的部分，并没有随着亲手将那个恐怖组织送入牢狱而减轻哪怕是一丝……不，他不可能是秋斗。长相一模一样？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？

终于鼓起勇气将视线从熟悉的面庞移到一旁的文字上，较大字号的四个字，是个陌生的名字。“春田、创一？”照着振假名，和泉喃喃了几遍，几番又确认了：这是个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名字。

一副秋斗绝不会露出的、可以说是“傻傻的”笑容，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，几条看似是胡闹乱填的兴趣栏与特征栏……兴趣是睡觉，特征是老好人？能写下这样的自我介绍的人，绝对有着让和泉感到陌生的性格。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这样唯一的结果——这是和秋斗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。

可……如果是秋斗还活着呢？这样的设想，光是存在一瞬，和泉就无法彻底否认这个念头。这本身就是某种慰藉。理智告诉他不可能，可他忍不住期待，即使希望带来的是进一步的疼痛。而这种念头确进一步诱出了苦涩，苦涩从胸腔深处涌起，沿着喉管一路蔓延。泪水随之盈满眼眸，和泉无法控制喉间的呜咽声，手机屏幕上傻笑着的照片，就这样偶然使得摇摇欲坠的房梁彻底坍塌。

四十来岁的成年男性在独居公寓内痛哭，就是这么回事。

哭累了就蜷在沙发上，兢兢业业的空调最终将暖气铺开在室内。身心俱疲的男人陷入柔软的沙发，在舒适的温度中沉沉睡去。

梦里会有什么？

当然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