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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狛日]壳中夏季

日向君,最近大概是生病了。就像是花瓶里装点的花朵不再红得纯粹,一旦越过最佳观赏期就会迅速衰败下去一样,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事情。此刻索妮娅同学正打算把那束开败了的玫瑰拿去处理掉,处理的方法不外乎是丢进垃圾桶。

狛枝盯着那束花,走上前去,谦卑地讨要它,成功把它带回了自己的房间。他没有花瓶,已展现疲态的玫瑰花大概也不再需要精美的器皿去盛放,所以他只是把花插进了廉价的塑料水瓶里,然后随手摆在了桌上,不再分去一丝注意力。

最近他接手了许多本属于日向君的工作,没有办法,毕竟日向君病倒了。未来机关也不是什么魔鬼,不至于压榨一个病人,即使日向君还想要逞强,也没有人会再把那些琐碎的文件分给他。

那天的最后,日向君只得一脸无奈地去了医务室,测了体温,有点低烧,还有一些大抵是感冒的症状,听罪木同学说,日向君会生病是因为免疫力下降了。狛枝觉得一定是日向君最近忙碌太过的缘故。

日向君总是努力过头,大家都对他充满了信任和依赖,也许是不想辜负别人的期望,日向君才会努力到生病的地步吧。

心友那家伙,就拜托你监督了!左右田特意从工程部冲过来,这样对狛枝大喊了一句之后,又匆忙回去了。狛枝没来得及说些什么,就听见日向君在一旁很没好气地说,什么啊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

不是小孩子的日向君,该去医疗室复诊了哦。狛枝对日向说道。

感冒而已,也需要复诊吗?我明天就会完全恢复了!

日向坚决拒绝了复诊,狛枝倒也没有对此说什么,只是盯着日向吃掉罪木开的药,日向还一脸无奈,嘀咕说不吃药也不会怎么样。狛枝因此觉得,日向君的生活习惯真是一塌糊涂。

这样一塌糊涂的日向君,并没有轻易地好起来。反复发作的头晕和头疼让日向没办法好好工作,只好时常去医务室看病,不过也没检查出来什么。

可能是流感吧?日向如此猜测道。狛枝却有点疑惑,如果是流感的话,那为什么只有日向君一个人生病了呢?

果然还是日向君之前太努力了吗?说到底也没必要那么努力,那些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工作,任何人都能胜任,不需要日向君包揽。

或许该计划让日向君好好放松一下,要去贾巴沃克岛度假吗?日向君应该会同意的吧?

他们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过那座南国小岛了。日向太忙了,狛枝有时候并不清楚他是在忙什么,不论是谁来找他帮忙,他都不会拒绝。好似这就是他的职责,他从程序醒来,具备才能后必须做到的事情。

一起去度假吧。

狛枝对日向提议的时候,日向正倚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昏昏欲睡。他的手背上有几个显眼的针孔,似乎是吊了药水。

日向打了个哈欠,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,说:好。

狛枝略感惊喜,毕竟他以为日向会拒绝。难得日向君不再像个工作狂了。他本想这么感慨一句,脱口而出的却是——日向君不是说不严重吗?

嗯?日向君抬了一下头,疑惑地看他。

生病的事情……不是说只是感冒吗?狛枝说。

啊,你说这个?是罪木一定要给我吊药水啦,搞得我哪里都不能去,困死了。

日向说着,又打了个哈欠。

……原来是这样。

狛枝这一瞬发觉,自己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日向面前,目光落在日向困倦的脸上,医务室的天蓝色窗帘轻轻飘起一角,柔软地蹭过他的手背。此时此刻,正值初夏,玫瑰已经盛开得不那么动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就和,日向君看上去的确生病了,这件事一样。

他们约好休假的时候一起去贾巴沃克岛,其他人不知怎么听说了,纷纷也说想去。最终他们的队伍十分臃肿,苗木君给排班对不上的人都批准了休假,笑着祝他们玩得开心。

狛枝本想和日向单独出发,却没能如愿。日向君的人缘实在太好,大家都想要跟他同行,说是目的地一致,干脆就一起出发好了。这类话让人最不能拒绝,日向君果然答应了。

明明是他先邀请日向君的,结果却必须要和大家分享日向君。狛枝和日向一起在游艇甲板上吹海风时,带有几分刻意地朝日向说了抱怨的话。

什么分享啊?别说那么奇怪的词。日向白了狛枝一眼,把手上刚拿出来的冰淇淋递给狛枝。

狛枝受宠若惊地接过冰淇淋,却又有点不明白。抹茶味的冰淇淋,日向君既然拿了,那就应该是喜欢的吧?为什么不自己吃呢?

啊啊,罪木那家伙不让我吃……她真的紧张过头了。

日向郁闷地说道,叹了一口气。

实在想吃的话,吃一点点没关系吧?狛枝捧着那一支抹茶冰淇淋,并没有立即把它吃掉。即使还没有品尝,他也觉得这支冰淇淋很美味了。如果日向君很想吃的话,可以给日向君吃掉一点。

日向好笑地摇摇头。

刚刚拿冰淇淋的时候,被罪木看到了,她一副好像天要塌下来的崩溃表情,我说这是要给你的,她才没哭出来。所以还是算了吧,看到她那样,我怎么也做不到阴奉阳违啊。

哈……这么体贴可真不像预备学科。狛枝嘟囔了一句。

体贴跟预备学科有什么关联啊?日向抬腿轻踢了一下狛枝,脸上的笑意十分明显。狛枝忽然察觉到,日向君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笑得这么轻松了。

所以就算吃不到想吃的抹茶味冰淇淋,日向君也不会感到扫兴吧?

他终于低头尝了一口冰淇淋。已经快要融化了的冰淇淋,抿一下就消失不见,抹茶的味道很是浓郁。如他所料的那般美味。

海风把游艇送到贾巴沃克岛的沙滩,岛屿的景色没有发生大的改变,一切似乎还维持在从前,只是他们已经不在程序里了。西园寺同学曾面带不虞地说,今后一辈子也不要再踏上这座不吉利的岛;现在却挽着小泉同学的手,笑容灿烂地第一个跑到沙滩上。

虽然比起在程序里的模样,她个头猛蹿,已经没那么像小女孩了,但性格真是几乎没变。她回过头朝日向挥手,大声喊,日向哥也快点下来吧!

狛枝再一次为日向的好人缘感到了不快。但日向并没有立刻回应西园寺,而是扭头看向狛枝,对狛枝说了一句,走吧。

于是狛枝心情又多云转晴了。

他和日向一起走下船,沙子被南国阳光炙得温热,踩上去声音窸窸窣窣,不远处的一棵椰子树很是眼熟,若是在程序里,它的树干上应该会挂着一台扭蛋机。

这片沙滩的某处曾伫立过一个沙堡,他们浪费了足足一天才堆砌起来,但沙堡在上涨的潮水中连一天也没坚持够就崩塌了。他们次日过来查看,看到甲壳类在它的废墟留下爬行的痕迹。日向君便提议重新再做一遍,狛枝立刻把手指探进沙子里,因此惊醒一只躲在螺壳里的寄居蟹,被狠狠夹了一下。

最终他们没能再做一个沙堡,日向缴获了那只寄居蟹的螺壳,把狛枝带回去处理受伤的手指,狛枝却一直惦记着那个螺壳。他问日向,没有把螺壳丢掉吧?日向觉得好笑,把螺壳放到狛枝贴了OK绷的手里,说,不会把罪魁祸首留下的赔偿丢掉的。

莹白的螺壳有着少许浅浅的褐红色斑纹,一只手就可以攥住,可是它就和被寄居蟹夹伤的,会感到疼痛的伤口一样,只是数据的一段冗余。

在他们从长眠中醒来后,就不复存在了。尽管在自相残杀的事件发生过之后,他们又修正了程序,重新进行了漫长的更生,更生的记忆也模糊了最初的自相残杀,但大家都避免谈及更生前后发生的所有事。

狛枝并没有对日向提起过,他看到那个螺壳在沙子中闪着漂亮的光,他把手指探进塌陷的沙堡里,是想把螺壳捡起来,却因此惊扰了寄居蟹。

寄居蟹在慌乱中丢弃了螺壳,已经变得畸形的甲壳沉入透亮的海水里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血丝从狛枝的指腹边缘渗出来,沾染了海水,刺痛得很是鲜明。类似的小伤口时常出现在他身上,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困扰,而日向君只要发现他又受了这样的小伤,就会帮他处理。其实不处理也不会怎么样,伤口下次还是会出现,但他看到日向君,会觉得伤处好像明显地作痛起来,所以不处理不行。

他也没有对日向君说,他很喜欢那个螺壳。他想过要不要把螺壳给日向君,但日向君已经拿到了他的希望碎片,他就把螺壳留给了自己。

后来他们在昏暗又混乱的更生室醒过来,西园寺同学在痛骂这个程序就是垃圾;左右田同学在喜极而泣说自己早就待腻了;日向君在他的营养舱旁边,注视他适才睁开的眼睛,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。他摇摇头,下意识想把手伸进裤子的左口袋,摸索螺壳,却顿住,想起自己只剩下一只右手。

螺壳消失在了茫茫的数据流中。连他从日向君那里收到的全部礼物一起,还有他交给日向君的那枚希望碎片。

他感觉自己好似更生成了一个温和的常人,他和所有人都和睦相处,没再让同期的大家直言可怕或恶心,也没再对预备学科的日向君咄咄逼人。他坦率地认为他们就是朋友,他受幸运与不幸摆布的身体恢复了健康,他理所当然待在日向君的身边,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关系最好。

所以左右田同学会冲过来朝他大喊,让他监督日向君;罪木同学也会把日向君的检查报告交到他的手上,拜托他照顾日向君。就仿佛在什么都发生过的后世中,他竟重返过去,把自己涂改成了一个无功无过的人。

伤过他的寄居蟹所留下的螺壳,即便如鱼入海,消失在程序里,也不再那么有所谓了。

现实里的贾巴沃克岛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设施,仅仅只是一座岛屿,他们没有在沙滩多逗留,而是循着回忆里的度假小屋的所在,在同样的方位找到了小屋,再往前就是他们用餐和聚会的旅馆。岛上只零星的有一些维护设施的工作人员,虽说是度假岛,却被未来机关征用,已经不对外开放了,也就是他们这批人还能登岛。

日向找到自己住过的小屋,推门进去看了看,还看了一眼记忆里有挂着黑白熊的广播设备、现实里却空空如也的位置,感慨地说,他竟然觉得有一点怀念,明明当时被吓了个半死。

狛枝在门口站着,栈桥下粼粼的波光反射到他的身上,他手中还攥着剩下的蛋筒,远远看到澪田同学晃悠着朝旅馆跑去的背影。

他转头朝已经坐在床铺边上的日向君看去,说,要不要去旅馆看看?

日向点点头,对他说,好啊,接着站起身,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,身形却一晃,往前跌去。

扑通一声,狛枝手中的蛋筒掉到栈桥下,残余的抹茶冰淇淋在水面弥开一层淡绿色的乳脂,转瞬泯灭在波光之间。狛枝跨出一步跑到日向面前,扶住日向。

日向君?你怎么了?

啊……奇怪……

日向迷茫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,身上倏然涌出一股冷汗,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服。他张合着嘴唇,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日向君?狛枝低声叫道,他却垂着头,无法回应了。

日向君昏了过去。

度假被迫打断,日向被紧急送去了岛上的医院,罪木手忙脚乱地检查了日向的状况,最后脸色苍白地走出病房。

狛枝向她打听日向的病情,罪木崩溃地大哭起来,说日向昏迷的原因不明,得用更专业的仪器去做检查。

也许、也许,她眼中含泪,嗫嚅着说,也许,病因在脑部。

病房外的走廊立即变得无比喧闹,每一个人都在震惊、疑问、哽咽、叫骂。狛枝却第一时间转过头,从病房门口望进去,望向病床上的日向君。

没人清楚发生了什么。他的大脑却好似忽然浚开了关窍,一些回忆如流水涌出。他想起,也是在这间病房,因为绝望病的缘故,他发着高烧,日向君过来探望他,和他说了一些话。他患上的是说谎的病症,于是他说,快滚吧,日向君,我不想再看见你。

他不知道日向君的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,却预感到了什么,就和在他那样说完之后,明知道这是谎言的日向君,还是干脆地转身离开了一样。他隐约地猜到,日向君是故意那样做的。

现实的贾巴沃克岛上不会存在一种名为绝望的病毒,并不是只要等待,就可以痊愈。苗木君匆忙地安排了一批器材运到岛上,还带来了几个医生,给日向君做了很长时间的检查,罪木同学也抹掉眼泪加入其中,把日向君这段时间的病历交了出去。

最终得出结论,日向的病因的确与大脑有关。日向曾参与的神座出流计划,对他的脑部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损伤,接受更生只是让日向清醒过来,没有让他彻底好起来,也没有完全消除计划留下的一些影响。

或许之后从这副正处于衰弱的身体中醒来的,会是神座出流,也或许醒来的是一个只保留了基础本能、停滞在昨日而不知未来如何的日向创。

日向并没有昏迷太长时间,检查的途中就苏醒了过来,只是整个人都疲惫得无法动弹。医生并没有隐瞒他的情况,对他全盘托出了。他不是很惊讶,对着医生点点头,还对一旁满是不安的罪木安抚地笑了笑。

医生和罪木都离开后,狛枝进去探视,日向躺在床上,眼睛还是很清亮地望着狛枝。狛枝问他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,日向君?

日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
日向君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?难道你希望下次醒过来的就不是你自己了吗?因为你的缘故,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。罪木同学以为是她出了差错,才没有把真正的病因检查出来……

狛枝熟练地说着一些会让日向感到愧疚、或产生压力的话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真实想法是否如此,他只是把应该说的话说出了口。

日向望着他,直到他停下来,这时病房的窗外正弥来一片橘红色的夕阳,昭示着这混乱的一整天终于要结束了。病床上,病房门口,仅仅几步的距离,却似乎很遥远,谁也无法往前迈一步。他们对上视线。

日向只是回答了一句话。他对狛枝说,我不知道。

也许是绝望病传染来了现实,也许是日向君说的就是实话。也许是,谁都还没能从绝望的新世界中离开,无法抹去的记忆还在发挥作用,斥责着他们做过的错误选择。就如同一直以来,都只是狛枝在报复日向并没有在这个病房留下来,而是如谎言所说的那样滚开了;所以现在反过来,轮到日向患病了。

狛枝别开视线,无数尖锐的恶语正在他的喉间生成,亟待吐出,但他在被日向唤醒的那一刻就被驯化了,无法再说出口了。他想着,日向君也许真的不知道,不是故意要隐瞒,不是不想活下来。

如果是神座出流的意识还存在于日向创的体内,并决定要接手日向创的身体,那究竟如何,就不是他们能够阻止的了。

日向君会就此消失吗?日向君是否本就也是,如伤到他指腹的螺壳那般,来自一段数据的冗余呢?

他们沉默了,好似陷入了冷战,不清楚还能再说些什么。偶尔狛枝会看到日向神情死一般寂静地凝视着房间某处,这个时候的日向依然会眨眼、会进食、会睡眠,仿佛是一台没有装载意识的机器,只能维持最低程度的活着。

留在岛上的医生观察着日向不时展露的机械神态,说日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。关心日向的大家询问医生,还有没有办法治愈他,医生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,说日向曾经做过的实验基本上是不可逆的。

所以日向君注定要消失吗?下次一夜过去,再苏醒过来的,会不会就是神座出流了?

狛枝很清楚,日向君的确不是一个完美的人,短视、自大、狂妄,毫无希望可言,是他理解不了的那类人,比起神座出流这样的个体实在是差劲了太多。可是,日向君就是日向君,被大家所牵挂着、依赖着的,一直都是日向君,而不是别人。

日向君清醒的时间逐渐变短,要么沉沉睡去,要么麻木地坐着不动,叫他的名字时,要等一会儿,他才能给出回应。他看上去很辛苦,可狛枝不清楚他是否有在努力。

有一次狛枝在日向君的病房里守夜,他就坐在日向君的床边看护,听到深夜的大海正发出鸣叫。日向君并没有睡着,而是凝视着窗外,似乎正在仔细倾听。他在这时又想起那个小小的螺壳,文学作品常说能从螺壳里听到海的呜咽声,他侧耳去听,却从来只能听见阵阵空响。

海究竟要发出怎样的声音,才能被螺壳记录下来。这个时候的日向君,也会想起那个螺壳吗?

日向君会在想什么呢?

狛枝从这天之后,每晚都会做梦,梦到一些或激烈,或温吞的记忆。

他在梦中与日向君初次见面,热情洋溢地打了招呼;他被双手反绑躺倒在地上,对着送来食物的日向君露出微笑;他举起一把仅有一枚空弹的左轮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,果断扣下扳机;他平躺在地极力呼吸,等待着腹部的剧痛到来。

死亡不过如此,只是赌上自己的命运而已。他死去,却赢得了赌注,操控了接下去的裁决,何况实际上他们性命无忧,还是活了下来。狛枝却有一种倒错感,觉得日向君的身上不应该发生这种事。

他找寻着原因,猜测着结果,又在梦中与日向君相会。水天一色却已经看腻的海岛风景,日向君挽起裤腿,赤裸双脚踩在海水中,朝他伸出一只手。他不假思索地将手搭上去,迎着日向君灿笑着眯起来的双眸。

他们在只到脚踝的、冰凉的、鸣叫的海中,托着彼此的手,不知为何拉近距离,鼻尖碰在一起,仿若接下去就要亲吻。醒过来后,狛枝下意识地朝沉睡的日向君看去。这种事情并没有真的发生,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朋友。

或许在更生的时候,他们的确产生了暧昧的联系,差一点点就要亲吻,但却并没有这么做,正如狛枝从未提过自己喜欢那个螺壳。

他没有对日向君说过喜欢。日向君也,没有询问过他们之间,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关系。

即使如此,狛枝的身上也还是有了一些改变。那是对日向君的讨好吗?是想要和日向君一直在一起的证据吗?

他们许久不对话。要么无话可说,要么想说的时候,日向君无法做出回应。

直到有一天,日向君忽然彻底清醒了过来,眼神恢复了灵动,也能够与人交流了。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,想要将意识接入新世界程序。

狛枝就站在他的病床上,注视着他,听着他对医生提出了要求。医生迟疑了,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向苗木君说明了情况,苗木君也很是迟疑。

狛枝对日向说,日向君,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呢?你应该知道,你的身体需要治疗,你的身心如果不放在治疗上面,会出现什么问题是谁也说不准的。

日向却说,他只是想见一见七海。

狛枝于是不再说什么,但似乎明白了日向君究竟想要做什么。

他点点头,对苗木说,那请把我也送到程序里去看护日向君吧。

苗木君最终还是同意了,只是规定他们要在晚上登出程序。他们两个一起躺入营养舱,意识沉入深处,与程序对接,再睁开眼,就是与外界一致的南国小岛,不同的是视野中有一棵挂着扭蛋机的椰子树。

日向的虚拟体走过去,启动了扭蛋机,扭蛋机却提示他需要投币。他恍然大悟,把手放下了。狛枝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。

要去找七海同学吗?日向君。

日向没有立即回话,而是转过身,朝向大海,深呼吸一口气。

他答非所问,对狛枝说,我一直都很疑惑一件事。

是什么事?

为什么,进入程序后,出现的会是我呢?他说着,扭头看向狛枝。

我知道当初神座出流和江之岛盾子达成了一些秘密协议,黑白熊也是因此侵入这个程序的……可是,为什么接受了实验的我,还会存在呢?

如果一直以来的我的确都是我,那神座出流又在哪里呢?狛枝,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?

他走过去,握住狛枝垂在身侧的手,眼眸中流出一丝微妙的情绪。

从程序离开之后,我会变成什么样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所以我只能来这里。我只能留在这里。

狛枝无话可说。嘲笑、讥讽、忧虑,数种情绪汇集到他心中,他想说,日向君,你想得太多了;只是区区预备学科,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;你真的对神座出流一点也不了解吗?对神座出流的做法毫不知情吗?

他将手回握过去,手指渐渐收力,低下了头。想要说的话,其实并不是没有,只是有些不合时宜。他始终想到的,是那个螺壳,那场差点吻上的梦。

日向君,你真是……对自己毫无信心啊。毕竟是预备学科……哈,明明不是没有办到过绝对办不了的大事,为什么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努力一下了?

他低声说着。并不知道,自己的语气像在祈求。

如果日向君一定要待在程序里的话……那也没办法,作为看护的我只能奉陪了。

狛枝……

日向犹豫了片刻,似乎是想劝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他们在沙滩上待了许久,在椰子树下徘徊,无事可做。日向脱掉鞋袜,蹲在地上,徒手抓起一把沙子,试图堆起一个沙堡。他掀开一层顶部的沙,一只寄居蟹惊慌失措地溜了出来,迅速没入海水中。

狛枝盯着寄居蟹逃进海中,又转回头,看着日向。

这里离海岸线太近了,会被海水冲垮的。他说。

我知道。但是……

日向捏出一个城堡地基的形状,半晌才继续说:当时,就是在差不多的位置吧。

狛枝站在原地,注视着日向。

那又怎样呢?

海风呼呼地迎着他们吹过来,掀起浪潮拍打他们的脚踝。日向的手工毫无长进,还是很差劲,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,沙堡才会如此轻易被海水冲塌。是日向君的错吧。

狛枝也蹲下来,任由裤腿被海浪打湿。他捏了一片沙堡的外墙,听到日向轻轻笑了,说他捏得真蹩脚。

他没有回答。却觉得螺壳似乎正在他的口袋中,硌着他的身体。程序里的南国岛屿,夏日永远不会离去,轻而易举就能把夏季留在此刻,也能让已经重病的日向君看上去仿若常人。

可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。如果日向君死去,日向君的意识也并不会留在这个程序里,绝不会留在他的身边。

他垂着头,砌着沙堡的雏形,手指沾满湿漉漉的细沙,触感让人感到不适。他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,到现在还显得无比平静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内心并非如此。

他只是还在等待,等着日向君说些什么。

七海同学就在岛上的某个角落,却始终没有出现。也许日向君的确是来找七海同学的,应该是想要问些什么,碍于他的存在而没有行动,所以才待在沙滩上,砌一个最后仍会崩塌的沙堡。

他们花了很长时间,还是把沙堡砌了起来。此时此刻,日光西沉,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程序里经历同样的日夜,现实里的海岛夕阳与这一瞬间是完全相同的,日向却抬起头,盯着被夕色浸润的海平线,直至黑夜来临。

潮水发出那一晚就听过的鸣叫,日向认真听着,像在分辨什么。终于,他收回目光,看向双手都满是沙粒的狛枝。

我在倒下之前,确实不知道会这么严重。日向对狛枝说。

最开始只是感觉头疼,接着是明显的精力不济,一些原本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,必须多花费一些工夫去处理。再后来就是时不时会晃一下神,我以为是我太累了,总以为还有时间去治疗。

狛枝,我是个对你而言很糟糕的朋友,是不是?日向说着,无奈地笑了笑。

虽然比起以前,你的态度温和了很多,但你大概对我还是有不满的吧。

……日向君是这样觉得的吗?狛枝望着日向,表情依旧很平静。他上前一步,拽住日向的手腕,紧紧攥住,一些话就这样涌了出来。

我对日向君,的确是很不满。为什么总是在自说自话呢,日向君?是因为多了一些无足轻重的才能,从自相残杀的噩梦脱离出来之后,就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人了吗?根本轮不到你拼命付出吧,你算什么呢?你的确是一个糟糕的朋友,甚至是一个糟糕的人。可我不是那么在乎。

我只是不希望日向君离开。

日向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,并没有试图宽慰他,转而说,我相信你。

狛枝立即领悟了,完全、彻底地领悟了。有些话狛枝依旧说不出口,依旧不能坦然地质问日向君。他不能说,为什么不为我考虑一下?为什么明明很不舒服了却不告诉我?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?

他不能说。他甚至要把旁人当作借口。他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日向君是在短短数日就体会到了一种漫长的痛苦,除了静静地倾听海岛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做不到。日向君就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,以至于只是清醒片刻就迫不及待逃跑出来。

已经这么痛苦了,这么无法忍受了,不管怎样都无能为力了,还要强作冷静,漫无边际地等待着解脱。

狛枝这时想起的是,他从索妮娅同学那里讨来的花束,只是随意地插在了塑料水瓶里,并不指望它能起到什么作用。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看过,玫瑰一定早就凋败了,还有可能完全腐朽,每一瓣都盛满尘埃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彻底毁灭。

若他此时对日向君说了谅解的话,日向君也会在他见不到的地方毁灭。他并不知道日向君的体内是如何分崩离析的,也不知道日向君接下去还能坚持多久。寻常人看到一只瘸腿的小狗,会立即心生怜悯,想方设法、争分夺秒地拯救小狗,倘若小狗已经病入膏肓,也会含着眼泪将小狗安乐死。

他却想着,我怜悯了小狗,小狗凭什么要去死呢?

山鲁佐德在最后一夜来临前,不会将当作筹码的故事结局坦白相告。忍受着痛苦的日向君,同样不会对他做出不成熟的劝慰。

沙堡就在他们的眼下被上涨的潮水侵蚀了,蹩脚的外墙、歪曲的塔楼,全数坍塌。时间到了,狛枝登出了程序,从营养舱坐起来,看到不远处的电子屏上,日向君的虚拟体依然站在沙滩上,不知望着何处,不打算离开此地。

日向君没想要登出,毕竟他不清楚自己登出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清醒。狛枝拔掉身上的电极片,站起身,跨出舱体,赤着脚走到电子屏前,凝视着日向君呆站在沙滩上的身影。

片刻之后,七海同学出现了,无言地来到日向君身后,日向君转过身,面向七海同学,低声说了几句话,七海同学便伸出手,往日向君的手中放了什么。然后,七海同学又离开了,日向君攥着七海同学交给他的东西,来到那株悬挂着扭蛋机的椰子树下。

他摊开手掌,手心躺着一些硬币。他把硬币投入扭蛋机,扭蛋机吐出一个扭蛋,他继续投币,直到七海同学给他的所有硬币都被投进去。

狛枝不清楚日向君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扭蛋,他只是站在电子屏的前方,久久地看着。

他在这一瞬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一个不正确,不无私的决定。如果日向君不能留在他身边,那就让他留在日向君身边。

狛枝去找到苗木,询问对日向君的治疗计划是否有进展,又去问了罪木,日向君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。

他没有再登入程序,日向君也没有离开新世界。他仍会梦到过去的记忆,亦或是一些他期盼着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。

在梦中,海岛就只是海岛,他们戴着潜水镜潜入水中,任由海水在身体周遭穿行。他们在海面下对视,忍俊不禁地笑了,又浮出水面。囿于曾经那枚螺壳的夏季,正不知疲倦地散发热度,让海浪拍断礁石,让椰子从树上掉下,让海鸟笔直冲入海中,让海鱼腾空跃起。

狛枝依旧被夹伤手指,却再也没有把寄居蟹丢弃的螺壳留给自己。他的手中握着螺壳,还有菱形的希望碎片。他把它们递给日向君。

拂面的微风裹挟着咸味,把眼眸吹得干涩。他在日向君接过螺壳和希望碎片的那一刻,也凑上前,亲吻日向君的嘴唇。在夏日环绕的、永远的太平洋岛屿,他把从未说过的话说出了口。那仍旧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爱语。

他只是说,留在这里,日向君。

日向君柔顺、平和、服从地望着他,却什么也没有回答。他的耳侧只传来岛屿原本的声音,这其中并没有留下日向君的只言片语。

狛枝从梦中醒来,睁开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苍白的天花板。醒过来的时候,还是贾巴沃克岛的深夜,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还有话没有对日向君说。

医生带来的最新消息是,日向君必须进行脑部手术,成功的几率不大,最坏的结果是在手术台上罹难,即便成功了,日向君也不一定能恢复清醒。日向君至今仍身处程序里,宛如幽灵一般在程序中徘徊,似乎再也不打算离开。手术的事情也传达给日向君了,但日向君对此没有任何答复。

狛枝决定现在就到程序里,最后去见一次日向君。他披星戴月地跑到更生室,躺在营养舱里,登录上去。他在栈桥附近见到日向君,日向君正低头望着栈桥下的浅海。璀璨夺目的星斗沉甸甸地坠在穹顶,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明亮如水的光辉,一道月牙同星体一起,落在浅海鱼鳞一般的水光中,如此美丽,如此灿烂。

日向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狛枝走到日向的面前,用他的右手牵住日向。

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过的,告白的话语,如万丈星河那般流淌,又归于沉寂。在这一刻,狛枝拿不出第二枚希望碎片,也无法将已然消失的,他认为很好看的螺壳送给日向。这座岛已经成为了过去,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被掩盖在波涛之下,梦也只是梦。

日向说过,觉得他还有心存不满。他确实不满,因为日向君曾在许多瞬间让他觉得,他们心意相通,让他觉得就这样被驯服也没有关系,日向君却没有牢牢抓住他的缰绳。

日向君依然低头看着栈桥浅海,他攥紧日向君的手,注视着日向君无比沉默的脸庞,余光瞥到七海同学和兔美老师躲在不远处的身影,似乎正在担忧望着他们。

他想那又怎样呢,是日向君的错。

他说,日向君,你究竟决定如何,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如果你对接下去的事觉得不满,就亲自来阻拦我吧,不然,我就要凭我自己的喜好去行动了。

就和梦中一样,日向君没有给出任何回应。于是狛枝登出了程序,掀开舱盖后看向电子屏上,日向君依然站在原处,七海同学抱着兔美老师走过来,微带顾虑地看着日向君,似乎想说什么,又什么也没说。

狛枝一直等到天亮才离开。他去找到苗木君,对苗木君说,他和日向君一直在秘密交往,日向君的情况不容乐观,所以他希望日向君可以尽快进行手术,不然他就要把日向君带走。

苗木君很是吃惊,问他怎样能证明他们的关系。他反问道,苗木君,你难道没有看到过吗?

苗木君哑口无言,不知如何反驳。

狛枝知道自己能够说服苗木君,他很清楚,他和日向君从前靠得太近,他又花费了如此大量的时间去陪伴病中的日向君,会引起众多猜测。尽管他们并未交往,没有如梦中那样亲吻过,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。

井底之蛙不曾见过井外的风景,只瞥见井口大小的天空,也尝过雨水滋味,感受过阳光抚摸,那便不会对外界种种生出迷惑,可倘若它见过呢?

若我偏要让夏季永远驻足呢?

医护人员把营养舱的登录切断,将日向君抬上手术台,日向君片刻地清醒了,似乎什么都不知道,又似乎什么都知道。

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,日向君又沉沉睡去。

狛枝依旧没有得到答案。恰如他将手枪抵在太阳穴,赌那仅有一枚空弹的概率,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,却并不那么如有神助。

狛枝凝望着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灯光,所有布置都已经准备就绪。

可能直到如今,他还身处于自己的终局,还在等待时机的到来。等待着,冈格尼尔之枪从天坠落。

日向君,这次,你也会找到我吗?

FIN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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